前几天写了一大半的年终总结在剪了个头发回来之后,就随着电脑死机随风而逝了,如同我还没怎么过明白就已然甩甩手离开我的2010和2011一样。以至于再重写就一拖拖过了交稿时间。不过也好,那版本修辞太多,倒显得不够真诚。文字最令人困窘的地方,就在于一旦成为表达,就隐隐约约在丧失着仅仅是在面对自己时所保持的真诚。而记录下自己的2010和2011无非是要对自己真诚。记录下那些自己的紧张与混乱,甚至是自私与不堪,就只需要这么记着,记给以后的自己看。她表示怀念也好,面露讥讽也好,这是自己实实在在的时间和真真切切的成长,否认不了。
2010和2011对我来说本就无法分开,在一系列的应接不暇里,就这么从10走到了11,我都不记得在上个年末我在做着什么,有没有跟着所有人说一声新年快乐。10年4月25号姥爷突发脑梗塞,最终保住了性命却和爸爸一样半身瘫痪,治疗带康复在医院一住就到了10月。这半年来每个星期和妈妈跑医院,周五回家周六日买菜做饭照顾姥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在妈妈不在的时候开始由我处置。姥爷病了,于是连防盗门热水器空调坏了我也得硬着头皮抄着钳子改锥修好它们。与此同时,家里的房子没有电梯就不能再住了,总要为姥爷出院以后如何去医院,如何过得更有个人样,早做打算。我和妈妈几次对坐着无言,不知道如何是好。搬家,为了这个在六月份最终咬牙做下的决定,我们有两个月的时间找房子租房子装修,同时出租自己的房子,找中介找租户打包收拾东西。从七月到八月,日子过得像场战役。另一边,还有研究生一年级的期末考。
姥爷是10月底出院,家里开始请两个阿姨照顾不能自理的姥爷姥姥。一个姥姥一个阿姨的时候已经足够折磨,从那时候起,家里又正式进入了宫心计的时代。有时候恍然看着住着将近有一半的陌生人的陌生的房子,听着从各人之口讲出的这里发生的那些荒唐诡异的事情,我不确定是不是还呆在自己的家里。
就在看上去大家已经都开始逐渐适应新的日子的时候,11月底,妈妈被查出疑似甲状腺癌。几个检查做下来,癌的概率从百分之五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最终需要开刀手术才能知道结果。我记得最后那个检查出结果的那个星期五,我站在图书馆二层的电脑前面对着检验报告一个字一个字的查那些概念都是什么意思,越查越害怕,脑子里想的都是各种不敢面对的结果,然后一个人哭着骑回了宿舍,一路上都看不清楚前面的路。我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坏人了,将父母一辈子承受的苦加倍奉还,向每一个人报复,我想恨所有的人,让所有人恨我。最后的手术约在了12月底,万幸是良性的,那天肿瘤医院所有手术里唯一一例良性的,或许好人有好报。医生说以防万一,还是做了甲状腺全切除手术,今后要全靠药物维持,但这已经让我感到庆幸。
10年的六月份,想想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一个人做了另外一个决定,一个一直都悬在脑海里却最终落地的决定,我要出国。即使不申博士,我也可以再申请硕士出去看看。于是从七月开始,gre红宝书就又回归了我的生活,虽然真的踏实开始复习已经是搬完家9月份的事情。10月份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考机考,回来以后十月底研究生毕业论文开题,再然后开始查学校写材料找老师到11月结束。之后,又重考了两次托福。四个月的时间,我自己完成了我的申请和考试,已然不在乎专业,不在乎学校,只是想走。
我知道我有无数的理由来解释发生在六月的这个决定。就比如发生在那几个月里的事儿让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生活的艰难,一个打击,一个家就立刻飘摇起来。我记得搬家时候为移一个空调或者为修一个抽油烟机被骗得除了生气毫无办法,记得和中介、房东、房客谈判磨尽的那些嘴皮子,记得妈妈每日的抱怨,无数次落泪,记得家里人没完没了的争吵,记得协和药房门口长到看不到头的取药队,记得医院急诊大厅里地上躺满了的人,记得和三姨二姨一起去给姥爷满京城地找可以接收一个七十多岁老人做瘫痪康复治疗的医院病房——即使是八人间惨不忍睹的条件都要走后门批条排队,因为人家说四十多岁的年轻人都还没地康复呢,谁顾得上七十多岁治了也没几天的老头子。看着我妈她们用尽了所有的社会关系,扛着一天天多的让人咋舌的住院开销,还需要陪着笑脸对医生说尽了好话才给姥爷找到的干部病房,我感到没着没落的害怕——等我妈老了呢,我能做到多少?我能做到我妈二姨三姨三个人加起来的三分之一吗?若我连个病房都没办法替妈妈找到,说尽那些救国平邦安天下的大道理,有多荒唐可笑?或许我该做点什么,为未来打开其它的可能性,或者,只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的存在,让现在的自己变得好受一些。
然而,无论我找出多少个冠冕的理由,有一个原因我没办法回避。或许一年以前它对于自己还并不很明确,但时至今日已经清晰的由不得我否认。我想离开。我自私,卑劣,懦弱地想要离开。离开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假装我的家一片祥和与己无关。或许在这之前,我对爸爸也不过是做了同样的事,我逃在这个家里,刻意保持这两个空间的距离,怯懦于打给爸爸的每一个电话,拖延每一次理应去看看爸爸的机会。我害怕,害怕因为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因为我听不懂爸爸说话而带来的静默,那静默能戳穿好多事,让难过无处遁形。而如今我也开始害怕这个家了。就在回来的这几天,在阿姨偷偷跟我说着这四个半月来妈妈的艰难,说着妈妈有多想我,得了抑郁症不吃不睡,说她们在前两个月差点给我打电话叫我回来,我的脑子里只有伊萨卡。我默然地点头附和着她们说的话,却只想着伊萨卡那个只有自己的小屋,想着从宿舍到超市那条没人的路,想着夜里空荡荡的体育场,我坐在那里,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二十天后我会再次回去,把妈妈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知道这并不怪我,但我没法面对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那分侥幸,我是多么自私和无耻地把妈妈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她身体不好,她爱我。我知道总有一天那些后悔会排山倒海地向我冲撞过来,把我一击在地爬不起来。又或者,它们早已经来了。
说说11年吧,因为提前毕业,只有一个学期不到的时间来让我完成论文。日程表有多紧凑,来不及让人喘口闲气。2月份的时候,我的理论框架和论文田野同时陷入了困境。一直跟着想做成个案的上访户突然被劳教,让南站的田野一下子进行不下去;导师否定了我之前想好的题目,顿时都不知道怎样再去重新爬梳理论。好在最后都过去了。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因为就在最后那几个月,在一头扎进个案和田野里去的时候,那些熄得差不多的学术的小热情又重燃了一把火。我开始察觉,现实的有趣,往往在你破釜沉舟毫无目的向前的时候迸发给你,只需要不带那么多功利心,而是一心深入到那些有如乱麻的复杂的现实故事里面去体会,去为它补充细节,就自然开始理解或者怀疑书本上条条框框的理论,之前只是我不够虔诚不够认真,总是想着论文和理论而忽略了如何耐心地去扎进田野罢了。我甚至开始后悔也许我该多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就在村子里呆着看,或者就在于老师的档案室里呆着,把共和国以来的信访文件整理出来,我自然会找到那条我寻找了很久的学术的路。可惜到底我也没有勇气打这个赌。
论文答辩完是这两年最轻松的一段时间,那时候已经决定了接下来两年留给康奈尔,不再有什么纠结。临走前最大的任务就只剩下把之前没搬完的家继续搬完,然后把当时没出租的另外一间也出租出去。前一年搬家搬得草率,没收的东西太多都堆在另外一间里。于是这个家一直陆陆续续搬到我走之前的几天。出国的行李最后一天才打包好,现在想想,或许直到坐上飞机的那刻,我才有时间开始对自己要出国了这事有所察觉。
康奈尔的日子并没有原初想的那么难过。学习是件单纯的事,也许不那么简单,但起码是少有那些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事情。你如何对它,它便如何对你,你设置了什么样的心理底线,它便在底线上不远回报于你,公平且安定。我试着放过自己不再设定那么高的底线,那我也便要学着放过自己接受结果的种种可能,这是自我修行的一部分。另外,在一个人死磕这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执拗或许并不因为自己有多么坚定的道德感,只不过因为比起那些我永远控制不了的事情,对着这少有的一件可以自己把握的东西,我真的珍惜不情愿再交由他手。
2012年了,我已经要到25岁。就这么跟人说出口的时候,还当真有了些恐惧。不是害怕我老了,老了眼角会有皱纹,会熬不动通宵,而是害怕我自己还没跟上时间的节奏,好像被卡在了某个年纪里,怎么踹,也踹不进25的门槛里。
25岁意味着什么呢?你得知道什么叫黑丝什么叫黑色打底裤,该先涂防晒还是先抹隔离,普华永道的外号叫做破厕所,明年要谨慎持有美元也许黄金不错。比起这些知识,我可能也就对怎么用华法林和倍他乐克来的更为熟悉。此外,25岁也意味着,你要开始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隔肚皮,若做不到身陷暴风雨之中还有沉着定力和与人斗的高超技巧,那也只好“退避迷途”。就在前不久被人上了“不要口无遮拦”,“不要随心所欲”的一课之后,我决定夹着尾巴做人,就把这当做长大的代价,因为不想付出更多。
最后,或许25岁还意味着,在过去,一个妇女三四个孩子的生育任务都快完成了,而就算现在,也有人认认真真地提醒你,“你已经谈不起那些不靠谱的恋爱了”。 我从未想过不靠谱地谈恋爱,也从未想过谈别人说的那种“靠谱的恋爱”。但这都只是想想,血淋淋的现实是,我从未正经谈过恋爱。oh shit,这是每年年终总结最躲不开又最不愿写的部分。我会承认在过去那一年多里我也喜欢过些人,好感是很很简单的事,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那好感生根,发芽,开出朵花来,但我知道,只要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它,不久它也会枯萎,腐败,跌落在泥土里,让人懒得再提。若是这样,这些好感又有什么意义。另外一面,如果要我只因为别人喜欢我就喜欢回去,那更为难,难到天上去,所以只能在最开始就躲得远远的,怕一不小心伤害了别人。两头堵自己,我也想不明白。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只对自己好的方式来解我的题,但做不到也是真做不到。感情这种事对我永远是过于艰深的问题,要是明年有长进,就明年再来交代。
回北京七天了。这七天里带姥姥去了一次化验,医生说已经不得不透析了,最晚也就拖到阴历年以后。七天里给姥爷叫了三次120,最后一次就在今天早上,姥爷被留在医院了,情况很不好。妈妈本还想过完年继续给姥爷做康复治疗,想着或许姥爷能再站起来,像当年爸爸做康复那样。但就这几天,大家都意识到恐怕一切都无力回天。新的一年,就在这些慌慌乱乱里开始了。
有时候郁闷,也会特矫情 特没出息 特自怨自艾地问自己,这都是为什么呀。为什么看别人家都顺顺当当地过来了,自己家却总也迈不过这些坎,为什么妈妈三十年了却还是被囚在自己的命里,为什么看周围的大家总没我这么多愁可发,这么多伤可感,这么多没来由的执拗。可是,哪去找那些冠冕的答案啊。你没法对自己说,现下的经历必定是在为未来的什么做着准备,又或者今天的坚持必然带来明日的报答,你不会等来那天,你安然地对着自己说,“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永远不会。就像他们排《
雷雨》的海报里写的那样,这故事显示的“并不是因果,并不是报应,而是我所觉得的天地间的残忍”。残忍,这天地间终归是由这些残忍组成,它们来便来了,没有逻辑;走便走了,没有逻辑;你坚持了你想坚持的,无论多艰难,也许终归带你不到你想去的地方,同样没有逻辑。
唉,算了,我又在做无谓的自我伤怀了,这样不好。
其实人人都不过是同样的。记得大学时候第一次烫头发,坐在理发店里和给我烫头发的小哥聊了两个多小时的人生和理想,然后发现,我们的迷茫和不安并不因为我们的不同而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异。又或者岁岁年年,你又什么时候发现哪一年比之前一年就过得舒心坦荡了——这一路,也没什么不同。
那就安心面对接下来的一年吧,我只求自己会有一些改变,不一定是向人人要求的样子改变,但要以自己满意的方式改变。然后坚持那些理应坚持的东西,哪怕终归它们不会把我带到我想去的地方。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去对抗残忍的方式。